最后一课——鄂温克

那天早晨去上学,我去得很晚,心里很怕安道先生骂我,况且他说过要问我们如何辨别风速,可是我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我想就别上学了,到河边去玩玩吧。

 

天气那么暖和,那么晴朗!

棒鸡在树林边宛转地唱歌;伐木厂后边草地上,边防兵正在操练。这些景象,比辨别风速有趣多了;可是我还能管住自己,急忙向学校跑去。

我走过乡政府的时候,看见许多人站在公告牌前边。最近两年来,我们的一切消息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三个代表啦,注意防火啦,旗里的各种命令啦,我也不停步,只在心里思量:“又出了什么事啦?”

铁匠巴图带着他的徒弟也挤在那里看公告,他看见我在广场上跑过,就向我喊:“慢点跑啊,别摔卡了,能到学校啊!”

我想他在拿我开玩笑,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安道先生的小院子里。

平常日子,学校开始上课的时候,总有一阵喧闹,就是在街上也能听到。打枪啦,训练啦,大家怕响捂着耳朵叫唤啦……还有老师拿着大枪托子在桌子上紧敲着,“憋吵吵,消停的……”

我本来打算趁那一阵喧闹偷偷地溜到我的座位上去;可是那一天,一切偏安安静静的,跟星期日的早晨一样。我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看见同学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安道先生呢,踱来踱去,胳膊底下夹着那怕人的猎枪。我只好推开门,当着大家的面走进静悄悄的教室。你们可以想像,我那时脸多么红,心多么慌!

可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安道先生见了我,很温和地说:“快坐下,小乌日达,咱们就要开始上课,不等你了。”

我一纵身跨过板凳就坐下。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儿,我才注意到,我们的老师今天穿上了他那件挺漂亮的鄂温克皮袍子,打着皱边的腰带,戴着那顶有狍角的猎帽。这套衣帽,他只在旗里领导来视察或者过宾瑟节的日子才穿戴。而且整个教室有一种不平常的严肃的气氛。最使我吃惊的是,后边几排一向空着的板凳上坐着好些乡上的人,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肃静。其中有德布库老头儿,戴着他那顶三角帽,有从前的乡长,从前的邮递员,还有些旁的人。个个看来都很忧愁。德布库还带着一把生锈的猎刀,他把刀放在膝头上,刀上放着他那成天带着的大手绢,不停的擦着。

我看见这些情形,正在诧异,安道先生已经坐上椅子,像刚才对我说话那样,又柔和又严肃地对我们说:“同xiao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政府已经来了命令,敖鲁古雅的学校只许教如何发展旅游了。新老师明天就到。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堂狩猎课,我希望你们多多用心学习。”

我听了这几句话,心里万分难过。哎我操,那帮逼养的,他们贴在乡政府公告牌上的,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的最后一堂狩猎课!

我几乎还不会拉枪栓呢!我再也不能学打猎了!难道这样就拉鸡巴倒了吗?我从前没好好学习,逃课去找鸟窝,到敖鲁古雅河上去溜冰……想起这些,我真几把闹听!我这些工具,猎枪啦,猎刀啦,刚才我还觉得那么讨厌,带着又那么沉重,现在都好像是我的老朋友,舍不得跟它们分手了。还有安道先生也一样。他就要走了,回山上猎民点了!想起这些,我忘了他给我的惩罚,忘了我挨的大枪托子。

可怜的人!

他穿上那套漂亮的猎装,原来是为了纪念这最后一课!现在我明白了,乡上那些老年人为什么来坐在教室里。这好像告诉我,他们也懊悔当初没常到学校里来。他们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们老师四十年来忠诚的服务,来表示对就要失去的习俗的敬意。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轮到我展示了。操他妈,如果我能把那用舌头尖辨别的方法从头到尾说出来,声音响亮,嘎巴溜脆,又没有一点儿错误,那么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拿出来的。可是开头几句话我就弄糊涂了,我只好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心里挺难受,头也不敢抬起来。我听见安道先生对我说:

“我也不呲打你,小乌日达,你自己也挺不得劲的。这就是了。大家天天都这么寻思:‘拉倒吧,时间有的是,明天再学也不迟。’现在看看我们的结果吧。唉,总要把学习拖到明天,这正是鄂温克人最大的不幸。现在那些逼养的就有理由对我们说了:‘怎么?你们还自己说是鄂温克呢,你们连自己的猎枪都不会修,不会用!……’不过,可怜的小乌日达,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我们大家都有许多地方应该责备自己呢。

“你们的阿玛额涅对你们的学习不够关心。他们为了多赚一点儿钱,宁可叫你们丢下枪到山里,到旅游景点里去干活儿。我呢,我难道就没有应该责备自己的地方吗?我不是常常让你们丢下功课替我捡蘑菇吗?我去打鱼的时候,不是干脆就放你们一天假吗?……”

接着,安道先生从这一件事谈到那一件事,谈到鄂温克猎枪上来了。他说,鄂温克猎民是世界上最牛逼的,枪法最精确;又说,我们必须把它记在心里,永远别忘了它,失去文化当了被同化的民族,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笆篱子大门的钥匙。说到这里,他就举起猎枪比划了起来。真几把怪了,今天听讲,我全都懂。他讲的似乎挺容易,挺容易。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细心听讲过,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讲解过。这可怜的人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在他离开之前全教给我们,一下子塞进我们的脑子里去。

猎枪讲完了,我们又讲狩猎的方法。那一天,安道先生发给我们新的猎刀,刀鞘上都是美丽的鹿角纹:“顶风跑”“顺山倒”,这些字眼萦绕在我们脑海里。个个都那么专心,教室里鸟么悄的!只听见猎刀在皮上沙沙地响。有时候一些花大姐飞进来,但是谁都不注意,连最小的孩子也不走神,他们正在专心画“鹿角文”,好像那也算是狩猎的一部分。树顶上老娃子呱呱地低声叫着,我心里想:“他们该不会强迫这些老娃子也背三个代表吧!”

我每次抬起头来,总看见安道先生坐在桦木椅子里,一动也不动,瞪着眼看周围的东西,好像要把这小教室里的东西都装在眼睛里带走似的。只要想想:四十年来,他一直在这里,窗外是他的小院子,面前是他的学生;用了多年的枪靶,擦光了,磨损了;院子里的白桦长高了;他亲手种的串红,如今也可以嘬了。可怜的人啊,现在要他跟这一切分手,叫他怎么不伤心呢?何况又听见他的妹妹在厢房走来走去收拾行李!他们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是他有足够的勇气把今天的功课坚持到底。狩猎的方法课完了,他又讲了一堂历史。“当年干起来了,老毛子的哥萨克骑兵从西边干过来了,全北方的民族都参战了,布里亚特、雅库特、因纽特、达斡尔、艾文基、那乃、乌德盖等等,那时候是拿枪,谁几把用弓箭啊,都用枪可好使了,打着打着就让人给收拾了,全鸡巴给打散了,因纽特的独有的傻逼狗都跑丢了,阿依奴人的腿毛挂树枝子上了,满洲人的腰刀和哥萨克军刀插鸡巴一地,红缨帽铁头盔,老毛子的大鼻子零落的可哪都是,打一半家里来信了说鹿丢了,回去一伙找鹿,那伙人就是咱们鄂温克,剩下一伙等打完了回去发现鹿没了,顺便拐点蒙古马,他们就是鄂伦春,都是亲戚。现在朝鲜人还可哪吵吵‘他们是从西伯利亚到满洲利亚的原住民,那次战争的领导人实际是朝鲜人’,他们是个鸡巴,我们打老毛子的时候,他们可哪逃荒当盲流子呢”。在教室后排座位上,德布库老头儿已经戴上眼镜,两手捧着他那把猎刀,跟我们一起挥舞着。他感情激动,连声音都发抖了。听到他古怪的声音,我们又想笑,又难过。啊!这最后一课,我真永远忘不了!

忽然乡广播的放起了二人转。敬老院的大喇叭也响了。窗外又传来边防兵的号声他们已经收操了。安道先生站起来,脸色惨白,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大。

“min anda,”他说,“bi——bi——”

但是他哽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朝着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使出全身的力量,写了两排大字:“鄂温克万岁!”

然后他呆在那儿,头靠着墙壁,话也不说,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放学了,你们走吧。”

满洲人间指南

昨天下午的风吹散了诗与阳光,我游完泳回来,头发湿漉漉的,篮球场上的少年,给对象打电话的女孩,送外卖的自行车匆匆忙忙,朝鲜族的少女,在街头布景的小象,你的达达马蹄她的午梦归人,头发上的水落到地上砸起的春天,不正是我所热爱的人间么。

我叫布达佩斯、佩斯,男,满族,退役少先队员,曾经的共产主义接班人,刚才是十时二十分五十八秒我坐在成本会计课堂看厚眼镜女教师的嘴一张一合我喝了口猴王牌茉莉花,不过这次我想起了曾经,曾经那些我所认识和知道的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民族和他的后裔。  作为生产队候补会计,我用摔跤打败了柱子,豁牙子,狗剩子,在我们村的高考中拔得头筹,被送进了省城会计培训班,期待毕业后回村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经济事业添砖盖瓦,打败二楞子,竞选村支书,迎娶翠花,走向人生的高峰。我骑马打猎走了七天,翻山越岭的来到了省城,瞬间被现代文明击昏了狗头,晕头转向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民警察“警察叔叔,你知道哪有大保健么?”三天后,我从派出所出来,被警车送到了省城民族预科班,在那,我碰到了我的四哥,一个达斡尔族的骚汉。

达斡尔族,索伦三傻之一,也是一个牛逼而伟大的民族,为东北抗日情报工作立下汗马功劳,被誉为东方的风语者。这个民族爱吃柳蒿芽,曾经因为柳蒿芽属于哪个民族,我们班的达斡尔族和鄂温克族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最后鄂温克因为人数不敌达斡尔而落败。达斡尔族爱好文艺,有清一代,有“文有达斡尔,武有鄂温克”的说法。爱德华·建祥,我的四哥,梅里斯区半血达斡尔,圆脸高颧骨,喜爱抠脚,身高体长,皮肤白皙,无痔疮病史,是您居家旅行喝酒搞基的最佳伴侣。其母从事医疗工作,针法娴熟,广受家长好评,人送外号“一针”,指一针入体,不扎二遍,不幸其母姓“多”。其舅威武雄壮,曾经只身打马过草原,听四哥说,他舅小时候搬家到汉区,由于语言不通饱受欺辱,后来发现自己能一打二,一打三,一打五之后称王称霸,后因骑马摔断双腿,伤好之后被国家招安当兵入伍退出江湖,留下了一段虚无缥缈的传说。我跟四哥一向交好,唯一的冲突就是辽与女真那段历史,自诩契丹后裔的他总为那段往事愤愤不平,为了两族友好往来,为了世界的和平,为了战争的终止,我主动洗净菊花平息了这千年的杀戮,传为一段佳话,是一代民族工作者的楷模。有一日,我学了一句达斡尔语,我不知道啥意思我就问四哥,我说:“四哥,额格马雷啥意思”四哥没抬头:“操你妈”,当时我就火了,咋地,我虚心学习你骂我干啥,咋的我也是满洲镶黄汉子,怕你啊,“操你妈”我咬牙切齿,四哥一愣,随即更咬牙切齿“操你妈”……就这样我们对骂了好久,后来四哥体力不支,菊松体软,虚弱不堪的说:“六弟,额格马雷就是操你妈的意思……”于是第一届满达民间语言交流大会落下帷幕。爱德华.建祥,我的好基友,好久不见,今夜哈勒滨无雨,我不关心人类,只关心你菊体安好。

鄂温克,因为为圣诞节提供驯鹿闻明于世,鄂温克,因为诗人维佳而泪流雨下,鄂温克,今年的额尔古纳水流丰沛,我想看看你的微笑。我所熟识的鄂温克便是我的二哥,一个汉化4.0版的鄂温克,一个生活在汉区的鄂温克,自称鄂温克最后一个王子,那一年他阿玛在雪夜称汗,随即被村妇联主任扭送派出所,于是他成了流落民间的王子,他奶奶家曾经是齐齐哈尔有名的地主,后来我党解放东北的时候顺便解放了他奶家的长工,他奶家的长工和共党里应外合,于是他奶家破人亡,他奶那年八岁,靠躲在大酱缸中幸存,每当提起往事二哥都涉嫌“攻击”我党的民族政策。我们学校也有牧区和林区的鄂温克,为了民族的未来,为了承担一个王子责任,二哥费劲心机,终于“敖鲁古雅,索伦,通古斯,鄂温克三大部落在哈学生共同会议”成功举办,后来因为语言不通,匆匆散会了,二哥低落了好久,下定决心学好民族语言,买了一本朝克编的《鄂温克语365句》,后因不懂国际音标放弃。二哥跟四哥因为民族争端最多,从柳蒿芽到契丹后裔,从额尔古纳到精奇里江,遍布生活各个领域,那天,二哥说自己是契丹南院大王萧峰的后裔,四哥一听面带讥笑:“咋的,你家祖传要饭那”。现在二哥坐在我的身边,抖落他的破腿振的长椅直晃,我有点晕车了。

赫哲,野人女真的后代,清代称“鱼皮鞑子”,曾经呼儿哈路召集一万大军围攻老汗王的部队,虽然战败,但也彰显了我女真后裔的勇猛。赫哲自称那乃,那日贝,译为当地人,本地人。赫哲语和满语十分相似,同为女真后裔,清朝为依彻满洲,由于建国初期我党因出身问题导致缺乏一定社会科学,居然把赫哲和满洲化为两个民族,据说,俄罗斯那头的赫哲在80年代访华时得知赫哲和满洲划分两个民族大惑不解,我们都是旗人那。依尔噶,一个赫哲姑娘,充满灵气,家里世代居住街津口至嘎尔当一代,日统时期,赫哲人民受尽苦难,后来解放了,赫哲老乡发现好多汉人涌入,后来萨哈连乌拉里的鱼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依尔噶,阔面高鼻,典型的北满长相。前年去她家玩,吃到了最正宗的刹生鱼:二尺长的中华鲟,无刺,切片,放冰箱里冻半小时,香菜少许,青椒剁丝,老醋,辣椒油,土豆丝一拌,半缸白酒,你就次吧,你会发现一切都是浮云,白肉里夹着黄膘,越嚼越香。我帮她爸杀鱼时,只见她爸一刀去首,放血,用嘴把鱼皮扯下来,切一片鱼肉,用水一冲递到了我的面前,那白肉因鱼刚死不久,还在抽搐,我想起了一个词,yalimbi,指箭射入体内,周边肉抽搐不至的状态,鳇鱼鼻子和那根筋是大美,都是脆骨。在政府的帮助下,赫哲人民开展了旅游业,从小市场批发来的小饰品卖给了源源不断的伪文青。

蒙古,曾经改变世界格局的民族,鞑子中的战斗机,战斗机中的VIP,对音乐艺术有突出的贡献,最近因《狼图腾》火遍大江南北。那年我去预科报道,有个疑似蒙古学生家长的人用不明白自动取款机,热心的我赶紧去帮助他,一边痛心现代文明之风还没吹到草原,一方面跟他交谈,原来他是听不太懂汉语用不明白取款机,我说:“你孩子学啥专业那”,他沉默了,我想可能是孩子考到这个学校他不太满意,半天他小声的说:“我考的是蒙文……”那一刻我才知道了草原岁月生活的艰辛,从此,我们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他叫巴特尔,通辽牧区野生蒙古鞑子,诗人,民族歌唱家,有两个女朋友,他妈的,两个呀!!!我们经常一起探讨民族学,他教我蒙古菊花绽放的奥秘,我教他满洲猪油使用秘术。有一天,他说家里为了供他上学卖了一头牛,我心酸极了,想起了白发苍苍的蒙古老奶奶为了孙子上学忍痛卖了从小养大的牛,唉,我国的民族工作啊,我摸了摸眼睛,“巴特尔,咱家还剩几头牛了”巴特尔一脸惆怅“还剩九十多头牛一百多匹马,两千多只羊……”你妈!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不要忘了阶级斗争。

满洲,一块神奇的黑土地,我们生于斯长于斯,这块土地上生活了许多牛逼的民族,孕育了独特的民族文化,作为一个民族自黑工作者,我一直有个疑问:为啥朝鲜族长得跟韩剧里不一样?

在北方

在北方,有很多民族,大风一刮,便如雪花一般从北满平原覆盖到了阿尔泰山脚下,他们游牧,捕鱼,打猎,在星河寂寥的夜晚,生一堆堆篝火,喝酒唱歌,谈着白日。而我也是来自这些北方民族,童年生活在中俄边境一个小镇里,混迹在赫哲人周围,吃起生鱼来也毫不逊色,现在我跟你们一样,生活在城市,坐着公交车从城南到城北,看看电影读读书,过着每一个城市青年一样的生活,不再吃生鱼也不随便回忆过去,但是到了水边,童年那些记忆便像冬天冰层下的鱼一样咕嘟嘟的从冰窟窿里钻了出来,就像那些红黄色的胡子,在怎么刮还是一样会长出来。童年的生活,对于牧区的人来说可能是新鲜牛粪的味道,羊奶的膻味,大雨过后的彩虹;对于水边的人来说,可能是鱼鳞粘在船板上,是渔网的腥味,是冬天冰窟窿上隔日的薄冰;对于林区的人来说,童年的记忆最难忘可能是那一声枪响后硝烟的味道,在清早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十分反感有人说敖鲁古雅鄂温克人是人类童年,带着自以为是,居高临下,有些卖弄,沾沾自喜的口吻。从他们那我看不到诗意,也看不到丑陋,酒精,鲜血,生活就像驯鹿舔着盐一样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博物馆,走进了旅游区,并不是说这种生活方式不好,现代文明总是那么令人舒适,但是这种替别人决定生活或者是命运的方式就不那么愉快了,不带有感情的实验,做给外人看的民族大团结,悲痛与伤感,无非在结尾处官方式总结说,这是一个错误的民族政策,那些酒精麻痹的岁月究竟麻痹了谁?

我的民族与鄂温克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也总是自作多情的把他们看成大山里的亲戚,毕竟在阿勒坦汗时代,我们是一个民族。今天我的民族几乎没了民族特征,剩下的无非是一些小粉红为了晒照片加上几句“瓜尔佳,正黄旗,皇族,格格”,所以我看待鄂温克人总带有一种不甘的心情,我们不行了,希望你们还能保持祖先的风貌。

既然人们都喜欢酒精,咱们今天就整点酒。我的民族对于酒讲究速战速决,喝大酒或者喝墨迹酒被认为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我太爷经常因为后辈们喝酒粘套而骂骂咧咧,说他们像关里人,后来当我知道了鄂温克人喝酒方式,觉得关里人还行。鄂温克人喝酒一次并不能喝很多,但是这一顿酒有时候能喝三天,并没有夸张,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森林里的生活,日子很悠长。我的叔叔有一个同学是鄂乡人,风华正茂那年,他和那叔叔去鄂乡做客,那叔叔的酒量,喝完两斤白酒,舌头不打卷,在掺点啤酒就多了,就这样他们去鄂乡,大家都是年轻人,不过分生疏,气氛很快就融洽了,吃过晚饭,大家商议去喝酒。

架上吊锅,锅里煮着犴肉条子,那叔叔意气风发,说:“咱们都是年轻人,第一次见面,先喝三杯,友谊长存”说完,大家连干了三杯,当年喝酒用的杯都是老苏联缸子,半斤装,一斤半的小烧,不一会儿,鄂温克人就趴下几个,有的出去吐了,那叔叔笑了,你们不是挺能喝么,一边啃着犴肉条子,一边暗爽,约么十点多,那叔叔就去睡觉了,十二点多时几个鄂温克起来了,捅咕关叔叔,“哎,哥,咋还睡觉了呢,起来,接着喝点,咱们吃点宵夜”说完就把肉条子锅从新架上,咕嘟咕嘟,那叔叔睡眼朦胧,咋地,还喝啊,于是稀里糊涂的又喝上了,不一会,鄂温克又躺下了,那叔叔困的不行也躺下了,过了两个小时,又重复刚才。第二天,八点多,我叔叔醒了,看见那叔叔,说“咋大清早起来就喝呢?”那叔叔当时就哭了,满眼通红,:“他妈了个逼的,从昨晚到刚才,每隔两个小时他们就捅咕我喝酒,都整六起了,今天你要玩你留这,我得回家。”这就是鄂温克人喝酒的方式,代表了通古斯人坚韧的最高境界。

那时候手里有枪,脚下有生活,酒就是一种调剂品,现在呢,最能跑的猎狗也老了,猎刀也锈迹斑斑。

被强迫的不是生活,酒精能燃烧的了胃,却燃烧不了失意,维加不是民族诗人,敖鲁古雅也不是童话王国,现在的日子就好像是一鱼网下去却仅仅打上了几个烂树枝,并不是人类童年,而且被剥夺了童年的记忆,再闻一下硝烟的味道,可能会哭吧。

鄂温克人很直接,这种很直接,就是很直接的在北方。

两杆大烟袋——满洲往事

我,布达佩斯·佩斯,一个十年团龄的老团员,下面以我的团性向您保证,下面我每说的一个字包括标点符号都是真的,如果您有质疑,那么恭喜您适合入党,成为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事业的接班人。

那年我在预科,那时我在军训。闲暇之余我正回味大保健带给我的黄金时刻,杨柳依依,蝉鸣的夏,树荫下的我舒服极了,这时候爱德华·建祥,我那达斡尔基友端着一罐猪油过来了,猥琐的跟我说:“知道我上大学之前我姥跟我说啥了不?”“洁身自好不做大保健搞基带套早日入党?” 建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略微痛苦“说正经的呢,我姥让我离鄂伦春远点, 他们五几年才从山上下来,太nē了,”我轻蔑看着他:“真他妈熊,丢达斡尔的脸,都是鞑子谁他妈怕谁,”建祥苦大仇深的说:“他们,操,他们搞基从不用猪油!”说完流下痛苦的泪水走了,只剩下菊花凉半截的我有所思。没几日发生的事让我的菊花全凉了。那天中午,吃过饭,大家躺在树荫下抠脚乘凉,这时候一个鄂伦春的预科同学跟一个专科的男生因为争夺树荫发生了冲突(我们预科学校跟一个专科学校合并在一起),那个专科的小子仗着自己室友全在身边很嚣张,气势汹汹,鄂伦春男生就自己一个,也不吱声,盘腿坐那,爱理不理,突然,那个专科小子觉得自己杀马特多年没受过如此侮辱,踢了鄂伦春一脚,一下子他那五个室友参照东北干仗流程全围上去了,我正考虑要不要帮民族兄弟一把呢,只见那个鄂伦春小伙迅雷不及捂耳朵闭眼睛把那个杀马特踹飞然后把他五个室友全打翻了,详细参见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我们教官——炊事班班长都没上去拉架,等打完了,教官才慢悠悠的用南普说:“哎,你这个同学,都是大学生了,别动手动脚的,不文明。”说完自己走了,剩下一地杀马特和看傻眼的鞑子们,看着他精壮的身体,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当年祖先打中原就跟旅游一样。

鄂伦春,索伦三傻中存在感最低一个,没有驯鹿没有草原没有野马,只有一首高高的兴安岭传唱各大幼儿歌曲比赛,常年在大兴安岭中打猎为生,据四小姐描述,黑河那头的鄂伦春在建国初那几年的业余爱好就是喝点酒就拿枪下山包围公社。大清亡国到新中国成立期间,鄂伦春人可以说是满洲地区最牛逼的民间武装,经常拿猎枪打砍树的汉人,打抗连,打看不顺眼的老毛子。满洲国时日本人组织鄂伦春山林队把老毛子和抗连坑够呛,由于熟悉地形,枪法奇准,没谁能动得了他们,有一次抗连的人抢了几把鄂伦春猎民的枪,结果100多个鄂伦春猎民下山缴了当地抗连队伍的武器,追的抗连战士菊松体软直蒙圈。当年的鄂伦春人对汉民有很大敌视,由于那帮汉人来了以后,树稀了,动物少了,连鱼崽子都要用细网捞干净,所以鄂汉之间总发生冲突,尤其是没收猎枪之前。顺便说一句,以前满洲地区的民族打猎都讲究猎杀不绝,无论满洲也好,鄂伦春,赫哲,鄂温克也好,都恪守着祖先们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不砍好树,不用细网捞鱼,公熊一年四季都可以打,母熊只有冬季才可以打,繁殖季节不打母兽,防火季节不抽烟,用牙烟过瘾等规矩,所以祖祖辈辈这里树越来越多,动物越来越多,直到他们来了以后,你说假如有人去你家,大摇大摆杀你家鸡,吃你家菜,弄脏你家水,还说你是蛮夷,反正我也不知道文明与野蛮的定义,但我知道我们“蛮夷”的祖祖辈辈没糟践过一寸黑土地。没收了猎枪的猎民没了山林,不知道旅游业是否是他们最热爱的事业,还是像诗人维佳所说 “操,喝死拉鸡巴倒。”

说起抗连,我想起了我的太爷,大清宣统二年生人,盛京旗籍,经得起考验的抗连战士。战火烧到了家乡,我太爷是热血青年,嗷的一嗓子参加了革命队伍,由于我太爷对当地地形熟悉,所以当起了通讯员。后来我太爷对我爸讲起了革命往事时,总是热血沸腾,那时候抗连真苦,没钱没人,穷的尿血,当时抗连战士参加革命可以说是为国为民的真汉子!虽然当时是满洲国,可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抗连中很多都是满族人,像赵尚志,李兆麟,唐聚五等将军。那时候抗连还有一部分兵源是胡子,也就是土匪,我太爷说那帮瘪犊子,随风草,枪一响就投降,然后带路的带路,帮忙的帮忙,日本子一旦抓住抗连队伍的胡子,刚要使用皮鞭烙铁老娘们大日本帝国三件套,那胡子基本就开始吵吵上了:“哎!你们唠嗑就唠嗑!打银嘎哈!,你们要去哪,我带你们去。”所以抗连是他妈毁于内奸,后来赵将军也是死于内奸之手。革命没几年,我太爷他们队伍就被日本鬼子给打散了,然后赵将军壮烈牺牲了,作为一个老党员我太爷的抗日活动于是就继承了我党的优良传统——地下。说句题外话,日本人虽然侵略了东北,但是真正建设了东北;老毛子虽然解放了东北,但是真正掠夺了东北,刚建国那阵,你问问装逼的上海在沈阳长春哈尔滨面前算个啥。

现在人们感觉建国后动乱只有文革十年,其实往前十多年往后十多年都不消停。建国后,作为一名老党员,我太爷做为大队书记带领村民走在社会主义赶英超美的大道上,基本上年年劳动模范。我太爷是我6岁那年去世的,小时候对太爷爷的印象就是一个黑衣服老头,穿着解放鞋,留着白胡子,颤颤巍巍给我冲糖水,然后抱着我喝,这些往事都历历在目。57年反右那阵,我太爷他们那有天灾,粮食减产,交完粮,口粮就不剩多少了,第二年春天,家家户户就不够吃了,我太爷就准备分点上交国家的粮食,等秋收在补回来,可是村二队会计不干,说这是违反原则,看着全屯子都快饿浮肿了,我太爷一激动,一个大嘴巴子给二队会计和他的党性原则扇一边去了,然后放粮,第二天,会计就告到了县里,于是公安局连夜带走了我太爷,革除党籍,劳改半年,去农场扛了半年石头,全屯子人没饿死,告密者的家人没饿死,告密者升官走了,我太爷革除党籍,这就是现实,这对一个建国前老党员,一个干死俩日本鬼子的抗连队员来说打击是巨大的,给平反的时候要恢复他的党籍,这个满洲犟老头一句去你妈的就给人撅回去了,一副看透信仰的样子一直到去世。如果那时候有QQ空间的话,老爷子的个性签名肯定是“所谓信仰”。

我上初中的时候,刚入共青团,准备红红火火的干一番革命事业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你太爷的遗愿就是后代不入党,当时我的心咯噔一下,眼前尽是他喂我糖水的那一幕幕,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的革命生涯算是到头了。